沉舟側畔 (13)

  (十三、東風惡(大結局)


  仿佛一眨眼,瓔珞父親做完手術已經兩個星期了。是饒主任親自做的微創手術,非常順利。康復出院後,他的咳嗽明顯少了,人也精神了許多。他笑著說,他找回了年輕時那股勁兒,又可以回到講臺上,給那些孩子們上課去了。


  雖對瓔珞和我未婚同居的事情頗有微詞,他卻最終默認了這種關係。出院後他和瓔珞媽媽在我那住了兩天,拒絕了我們的一再挽留,執意回家。


  臨走時他拉著我的手,丟下一句話:「照顧好瓔珞。」揮別了流淚不舍的女兒,飄然而去。


  母親不時過來和瓔珞切磋一下廚藝,看得出,她喜歡這個乖巧善良的女孩。


  在我的幫助下,瓔珞報名參加了一個網路遠端函授教學,她選了古漢語專業,順利的話,兩年之後可以拿到大專的學歷,我鼓勵她一直讀下去,說不定讀個研究生也不是不可能。


  擲骰子的生活又開始了。手氣依然很臭……好在霸王硬上弓的功夫已愈發純熟。瓔珞只好翻著菜譜,研究煲什麼湯可以強身補腎。


  日子過得忙碌而充實。我每天上班下班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再感覺孤獨。在這人海之中,多少人還在苦苦的尋找著和自己相知相愛的另一半呢?


  下班路上,電話響了。


  「喂,媽?」


  「亮直,你爸爸回國了。晚上帶著瓔珞到秋蓴齋吃飯。也算正式見見家長,告訴她可別穿的太隨意。」我連忙問我爸什麼態度,有無生氣。糾纏之下,母親簡要透露了一點內幕:父親聽到這件事之後,態度平靜,只說,假如我對薇曦確實沒有感情了,不必勉強撮合在一起,免得婚後不幸。


  這讓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電話那頭繼續說:「不過你爸聽到瓔珞只有17歲,也不太滿意,我幫著你們說了不少好話。晚上讓瓔珞大方些,明白嗎?」


  我千恩萬謝的掛了電話。加快腳步回到家中,和瓔珞說了此事。


  她卻沒來由的緊張起來:「不要穿的太隨意是什麼意思?是不是牛仔褲之類的都不能穿?我的衣服可盡都是休閒裝呀。」我笑道:「你那些衣服哪裡是休閒裝啊!簡直就是學生裝,每次你和我逛街的時候,我都象個拐騙幼女的流氓。好了,別著急,我下午請個假,陪你去買衣服。」


  商場裡五彩霓裳琳琅滿目。瓔珞拉著我的手,卻依然有些忐忑不安:「要是你爸爸不喜歡我怎麼辦……」我笑道:「不會的。你這麼可愛的女孩誰會不喜歡呢?」


  「不知怎麼的,我有些害怕。」


  「你別老想著他是個大官,你就想著這是一個慈祥的長輩,是你男朋友的爸爸,你將來的公公就行了。」


  「要是我說錯什麼,你可要提醒我啊!」


  「放心好了,鄙人全程保駕護航!」


  我給瓔珞挑了一件白色的公主裙,她的身材簡直就是天生的衣服架子,衣服象量身定做一般合適,看她試穿上之後可愛極了。賣衣服的阿姨也讚不絕口,但聽到我們要穿著見家長時,她卻道:「這件裙子你女朋友穿起來很好看,可不太適合見家長呢。」


  「為什麼呀?」我有些好奇。


  她微笑道:「你女朋友本來就年紀小,這件裙子是可愛風格,穿上之後就顯得更加萌了。」萌?好吧,阿姨真與時俱進。


  她繼續道:「乖乖女雖然是大家都愛的,可是去見家長就不能扮得太可愛。要知道公公婆婆可是希望她出得廳堂入得廚房,把他們的兒子照顧得好好的。一副嬌滴滴的模樣可不成呀!」


  說著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瓔珞,又說道:「你女朋友氣質很好,可以試試這件。」


  那是一件雪緞中袖修身連衣裙,掛在衣架上時好像不太起眼,但穿到瓔珞身上後,她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優雅知性的光芒。秀麗間不失嫵媚,端莊中流露活潑。


  那阿姨也非常自得:「看,這件裙子最適合不過了,也只有你女朋友這樣的美女才能穿出氣場來!」


  管她馬屁也好真心也罷,我心情愉悅之下掏錢付帳不提。本來還想給她買耳環項鍊,她卻說道:「首飾就不用了,你也不是腰纏萬貫,我爸爸這次住院本就花了不少錢。等以後我們有錢再說吧。」


  我心想也是,若是打扮得太珠光寶氣,說不定父親還以為她是一個愛慕虛榮的庸脂俗粉,還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為好。


  回家休息了一陣。臨出門前見她仍是有些緊張,便握住了她的手,沒想到她小手心裡全是冷汗,忍不住笑道:「你怕什麼?這是我爸,不是老虎。」她看了我一眼,開了句玩笑:「是老虎的爹,我能不怕麼?」


  我輕輕摟著她,在她光滑的臉上溫柔一吻:「珞珞,別害怕。多少難關我們都一塊闖過來了。這輩子,我要定你了。你是跑不出我的手心的。」她在我懷中漸漸放鬆了下來:「我不會跑的,我要一輩子被你這麼抱著,疼著……我有時覺得老天對我還不薄,讓我遇到了你。你知道麼,只要能遇到你,要我再吃上十倍百倍的苦,我也願意。」


  我心中感動,在她額上久久長吻。心中卻想,今後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你受苦了。


  兩人相擁了一會,她道:「我們得出門了,遲到可不好。」我牽著她的手走出家門,笑著對她說:「你知道麼,今天的見面不過是走過場罷了。」


  「為什麼呢?」


  「因為我媽媽很喜歡你呀。你待會別看我爸爸一副威嚴的樣子,其實家事都是我媽做主,她之所以非要我爸爸來拍板,只不過是要給他一個家長的面子而已。我爸要是敢不聽她的,哼哼,下個月的煙錢都領不到!」


  「你媽媽好厲害呀,我要不要象她學習呢?」」這個……」


  到了秋蓴齋,我領著瓔珞往父母訂的雅座走去。他們倆提前過來,已經坐了一會了。


  推門進去前,我望瞭望瓔珞的眼睛,她朝我嫣然一笑,眼眸中只有柔情無限,再無膽怯之意。


  推開房門,我把瓔珞擁在身前,笑道:「爸!媽!我來介紹一下,這是瓔珞……」哐啷一聲響,父親不知道怎麼的,竟把茶杯弄倒了,熱水茶葉濕淋淋潑了他一身,我慌忙上去拿紙巾給他擦拭,母親邊幫忙邊埋怨道:「你小心些!沒燙著吧?」


  瓔珞卻怔怔的站著,一動不動。


  父親也有些愕然。


  在那瞬間,氣氛忽然詭異。


  再看瓔珞,她臉色已變得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身體象秋風中的枯葉,瑟瑟的發著抖。她的眼睛茫然前視,仿佛看到了地獄的最深處,失神的瞳孔中蒸騰著無邊的黑暗。眼淚很快湧滿了她的眼眶,大滴大滴的滾落下來。


  我大吃一驚,問道:「珞珞!你怎麼了?」她哆嗦著嘴唇,淚眼婆娑的看了我一眼,那絕望的眼神讓我身體驟然冰冷。她緩緩轉過臉,又盯了父親一眼,一扭頭,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不祥的預感在我心裡升騰。但此時無暇多想,我追在她後面:「珞珞!」身後父親在喊:「亮直!站住!回來!」


  她就像我很久之前做的那個夢一般,仿佛一隻受盡了驚嚇的小鹿,在驚慌失措的逃跑。我邊大聲叫她,邊發力追趕。口袋裡手機鈴聲不停的響,我卻根本沒有功夫理會。


  終於,她筋疲力盡,慢慢的停了下來,腳一軟,坐在路邊,肩頭不斷抽動,卻是在嗚嗚的哭。我不管路人的目光,喘著氣,走到她身邊,什麼話也不說,跪下來緊緊摟著她。


  她的淚水洶湧而出,打濕了我的前襟。之前那一個不詳的預感又一次冒了出來,我感覺心臟仿佛在片片碎裂,但還是咬著牙,在她耳邊輕輕的問:「你……以前見過他?」 她如被冰雪,身體劇烈的抖起來:「他……就是那個……商人。」


  那個用金錢奪去了瓔珞貞操的商人!


  一瞬間,我全都明白了。只不過他所想要的運氣並不在發財,而在升官。


  天地間仿佛再沒有一點聲音。


  我的心就象那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在那冰冷的海水中,不斷的下沉,下沉……


  手機歡快的鈴聲又一次響起來,這時聽在耳中卻有如淒厲的梟鳴。我木然的接通了電話,是媽媽的聲音:「亮直!你趕快離開那女孩!她很危險,她是個騙子!」


  「什麼?」


  「她是之前被破獲的一個特大詐騙集團的成員,這個案子是你爸指揮市局攻堅的,所以他一眼就認出這個女孩了!你在哪,你趕快回來!」


  我終究不是一個冷靜縝密的政客,心中的憤怒如火一般噴出:「放屁!有本事讓他報警抓人啊!」然而這句話一出口,我的心倏地緊縮了一下,假如真的報警,以父親的能量……我不敢再想那可怕的後果,對著電話吼道:「把電話給他!我和他說!」


  「亮直……」父親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語調沉穩。


  我冷冷的打斷了他的話:「你做過什麼,我們都清楚。如果你再傷害瓔珞一絲一毫,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終生!一定會的!」我掛掉電話,抱緊了懷中的女孩。心中一片冰涼,想嚎啕大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努力的壓制住胸臆間的怨恨和怒火,我柔聲對她說道:「珞珞,乖,咱們回家去。」


  她無聲的被我扶起,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任由我攙扶著,在這燈火如晝的繁華馬路上蹣跚而行。


  打開家門,我把她扶在沙發上。她軟軟的躺下,仿佛最後一絲氣力也被抽盡了,眼睛空洞洞的望著天花板。


  我心痛如絞,見她滿臉淚痕塵土,便走到浴室,去找毛巾給她擦拭。正在用熱水沖著毛巾,忽然聽到瓔珞一聲大叫:「老公!你在哪?……」


  她大聲慟哭起來。


  我慌忙跑到她身邊,她像快溺死的人一般緊緊抱住了我:「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我好怕……」


  「珞珞,別怕,我不會離開你,我這輩子都陪著你。」我的眼眶終於也濕潤了。


  她不再哭喊,只默默在我懷中啜泣。良久之後,她幽幽的說:「我被詛咒了……老公,我好想和你在一起一輩子啊!可是,我被詛咒了……」我親吻著她的淚:「不怕,珞珞。別忘了,愛情是可以解除詛咒的!」她淒然一笑:「可惜這不是在童話中……老公,你說這個世界上有鬼麼?」


  我心中一凜,晃了晃她:「別亂想!」


  「要是真的死後能變成鬼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天天陪著你,看著你,不用去管其他人……」我見她話中有棄世之意,不由大急:「你不要亂想!你要拋下我一個人麼?」


  「我不會拋下你的,變成鬼後,我每天都可以在你身邊,看你工作,看你微笑,看你幸福的生活,你雖然看不見我,但我可以到你的夢裡去,和你在一起……」


  我打斷了她的話:「你不許這麼想!我要你好好的活著陪我!你要是敢丟下我先死去,那我偏偏不跟著你去,你不是要變鬼看著我嗎?你看著好了,我要折磨我自己,我要酗酒,吸毒,打架,耍流氓……什麼爛事我都做,我就是不去死!讓你看著難受!讓你後悔丟下我!」


  「那我可不要這樣。」她苦笑了一下,撫摸著我的臉:「這個世界上,只有你對我最好了。連爸爸都不會原諒我,只有你不嫌棄我,真心的愛我,疼我!我早點遇到你該多好啊。在我天真無邪的時候……」


  我心情激動,在她耳邊柔聲道:「你知道麼?比起剛剛離開父母那個天真無邪的瓔珞,我更加疼愛現在這個傷痕累累的你。」她無聲的張了張嘴,終於又一次淚如泉湧。


  「我想去洗澡。身上好髒。」她慢慢止住了淚,輕聲道。


  看著她走進了浴室。我雙手抱住了頭,深深的陷入了沙發中。心裡明白,原先那眼看勝利在望的棋枰,頃刻間波詭雲譎,竟變成了無法扭轉的死局!


  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父親在門外獨自吸著煙。


  我把手橫在門框上,絲毫沒有把他讓進來的意思。


  父與子,就這麼冷冷的,沉默的對峙著。


  「離開她。我會補償她。」父親把煙頭狠狠用腳尖擰滅。


  「離開我們。不要來打擾我們。」我的聲音冰冷。


  「亮直!你不能因為一個女人毀了自己,你想想父母,想想仕途前程……」


  砰——我關上了門。


  獨自坐在凳子上,我發了一陣呆,卻發覺瓔珞洗澡的時間太長了一點。敲了敲浴室的門:「珞珞?」只有嘩嘩的水聲。


  又敲了一下,還是沒有回應。轉動一下把手,裡面反鎖著的!我著急起來,一腳把門踹開。只見瓔珞連衣服都沒脫,就那麼坐在浴室的地板上,將水開到最大,任由水花沖洗自己。


  「別這樣。珞珞!」我把水關了,拿來浴巾,兜頭給她擦拭。


  「我好髒,想洗乾淨……」她喃喃的說道。


  我脫了她濕透的衣服,用浴巾包著她,把她抱到床上。正要去收拾一下,她摟住了我:「不要走,陪著我。」


  「好,我陪著你。」我坐在床邊,想拿毛毯給她遮住赤裸的身體。


  女孩卻把我拽到床上,手開始脫我的衣服:「老公,我們來做愛吧。」


  「珞珞,不要這樣……」我第一次拒絕她。


  「是不是……你也覺得我髒了?」她停住了動作。


  「你一點也不髒,你比好多人都要乾淨!」我說道。


  「那你來要我!我最喜歡你對我色,喜歡和你做愛。」


  「珞珞……」我沒法再拒絕她。


  她拉著我的手,放在她挺拔豐滿的胸脯上,她開始猛烈的吻我,將我全身上下都親了一個遍,她青春赤裸身子緊緊的糾纏著我,肌膚灼熱而光滑,象火一般點燃我的情緒,引導著我進入了她的身體,那裡已經足夠濕潤。


  憤怒、傷心以及痛苦都發酵成了欲望,我們放棄了所有的理智,由著這最原始的衝動支配著我們,瘋狂的給予對方,又貪婪的在對方身上索取。


  「我是你的!生生世世都是你的!」她在我耳邊呢喃。


  我們一遍又一遍的做著愛,仿佛只有激情可以驅走那無比冰冷的黑暗。一直做到兩個人都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半夜做了一個惡夢,夢到瓔珞已離我而去。大叫一聲醒來,卻發現她躺在我身邊,如漆如星的黑色眼眸靜靜的看著我:「是不是做惡夢了?快睡吧,天還早呢。」


  她象呵護一個嬰孩般輕輕拍著我:「睡吧,寶貝……」


  原來是夢啊?原來之前的一切都是夢,父親還沒有回國呢……我放寬了心,又一次沉入了夢鄉。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枕畔空餘發香,女孩已不見蹤影。


  我嚇出一身冷汗,跳了下床:「珞珞!」


  房間裡再無一人,只有桌子上一張素箋:傅郎,蒙君垂愛,幸焉不幸?幸者得逢愛侶,此生無憾;不幸者造物弄人,鴛盟難偕。瓔珞汙破之軀,難承君之厚愛,縱使肝腸寸斷,唯有泣血相別。傅郎不必牽掛。沉舟側畔,自有千帆竟發;病樹前頭,卻是萬木逢春。瓔珞當日日為君頌安……


  我身子搖晃,幾乎墜倒,見箋上淚痕猶濕,心中一動,立刻找出手機,給她撥打電話,電話通了,卻被掐斷。我立刻又打,再被掐斷。再撥了一次,卻是久久的回鈴聲,仿佛主人正在猶豫掙扎。


  我心急如焚,暗暗叫道:「快接呀!珞珞!不管怎樣你快接呀!」幾乎在最後一刻,電話通了,瓔珞低低的」喂」了一聲。


  我幾乎是吼了起來:「你休想跑掉!你就算跑到天邊,我也要把你追回來!」


  那邊傳來低低的抽泣聲。


  「珞珞,別丟下我。你在哪裡?快告訴我。」我壓住了火,軟語求道。電話那一頭沉默了。


  我心急如焚,一股熱血湧上,再也顧不得那麼多:「珞珞,我再問一次,你如果不回答,我立刻從這十五樓上跳下去!你在哪裡?」


  只聽瓔珞喊道:「不要!」


  「你在哪裡?」


  「我剛走出社區……」


  「你等著我!你想我死的話你就走!」我掛了電話,飛快的穿好衣服。沖下樓去。


  來到社區門口,卻不見她的蹤跡。我心裡惶急,便又打她手機。


  「你在哪裡?我沒看到你!」


  「……」電話裡在沉默。


  「珞珞,別躲了。快出來吧!不要拋下我一個人!」


  「……」


  「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這是你答應我的!」


  「……」


  「你說沉舟側畔,千帆競發。但你可知道,過盡千帆皆不是!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瓔珞又開始抽泣起來。


  「你到底在哪裡?」


  「……在街對面。」


  我望向對面,只見一個苗條的身影正從一家便利店裡走了出來。


  我長籲了一口氣,朝她跑去:「過來!抱抱我!」


  「老公……」她流著眼淚朝我走來。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幽靈一般從瓔珞身後大街的拐角猛地駛出,車頭正對準瓔珞衝撞!我目眥欲裂,連警示都來不及發出,就撲了上去。


  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我後來並不能確切的回憶起來。我只知道,我推開了瓔珞,然後象一片樹葉一樣飛了出去。


  「老公!」瓔珞的叫聲。


  「亮直!」父親的聲音。


  這是我在失去了意識前聽到的最後的兩句話。


  再一次醒來,我好像躺在車子上,被人飛快的推著。周圍一片嘈雜:「脈搏145次,血壓80/40!」


  「亮直!亮直堅持住!」


  「代血漿先掛上!血備了沒有!」


  「家屬呢?誰是家屬,手術同意書上要簽字!」


  「我是家屬,我是他父親……亮直,把手松一下,爸爸要去簽字。」


  我死死的拉著他的衣服,嘴唇蠕動著。


  「你想說什麼?」他把頭俯在我的嘴邊。


  我積攢了全身的力氣,遊絲一般吐出三個字:「放、過、她。」


  他渾身抖了一下,慢慢掰開了我的手指:「你放心吧。我去簽字。」我無法說話,視野裡一片血紅,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定定的指著他,直到我再一次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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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三個月後,中國北方。某著名腦科醫院。


  我狼吞虎嚥的吃著餃子。


  「慢點吃慢點吃!」瓔珞笑道,」喜歡的話,讓我爺爺奶奶再做些就好了。」我摸了摸脖子上已經癒合的疤痕,那是氣管插管後留下的痕跡,笑道:「你如果也試試連續兩個月用鼻子吃飯,就知道是什麼滋味了。」


  「對了,你家裡又給你匯了一筆錢。我打到住院費裡去了。」瓔珞說道。


  「嗯,他給我寫了封信,說工作調動的事情,他弄的差不多了。等我出院之後,應該可以在這邊上班。」


  「哦。」她低聲答應了一句。


  我知道她不願意我提起父親,便笑道:「以後在這個城市裡,只有我們倆相依為命了。」


  她道:「還有爺爺奶奶。他們給我講了好多我爸小時候的故事,和你很有點相似呢!」


  我問道:「哪裡相似了?」


  她笑道:「都是倔脾氣,認死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笨蛋!」


  正說著,我的主治醫生進來了:「傅先生,你還是決定不做這個手術麼?」


  「那塊顳骨的碎片麼?」


  「是的。假如不實行手術的話,目前也許沒事,將來就很難說了。」我輕輕的用手指敲了敲我的光頭:「可是您說過,那塊碎骨頭的位置,剛好在我腦子管記憶的區域裡,手術有可能造成我失憶。」


  「按目前醫療水準來說,是這樣。不過,只是可能而已。而且即使失憶,程度也不一定很重。」我看了身邊的女孩一眼,笑著說道:「我還是決定不做手術。我有一些珍貴的記憶,比我的生命還重要,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丟掉的。」


  「這個只能尊重您本人的意見。不過我還是要告訴您,如果不做手術,將來可能會……」我打斷了他的話,問道:「會讓我壽命縮短麼?」


  醫生愣了愣:「這個,有這個可能。」


  「那會縮短多少呢?」


  「這可沒法估計出來。」我伸出手去,握緊了瓔珞的手,笑道:「我知道。大概是十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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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感謝堅持看到最後的每一位讀者!故事必有缺陷,惟願真情無暇。希望看到您的回復。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