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側畔 (5)

  (五、不思量,自難忘


  回到家中,打開電燈,我倒在沙發上。鼻中依稀嗅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想必是與瓔珞纏綿時留在身上的。衣香猶存,伊人何在?我揉了揉臉,斜倚著撐起身子,只覺得屋子裡寂靜得厲害。


  若是此刻瓔珞也在會是如何?


  以她的乖巧,應該會像蜜蜂一樣飛舞著幫我換鞋倒茶,燙臉捶背吧,而且定會俏語連珠,讓我開懷大笑,再無一分寂寥。想著想著,不覺微笑。然而環顧著這一套嶄新的三室一廳,哪裡再有半個人影?剛才的你儂我儂已宛若隔世,眼前只有滿屋的傢俱電器,在無聲的泛著冷清的光。


  瓔珞現在在幹什麼呢?是否也在象我思念她這般在思念我?


  我心裡輕輕歎了口氣:這丫頭蘭心七竅,太會體貼人了。她給了我她的電話、QQ,卻只言不問我的聯繫方式,便是將選擇的權力留給了我——我若投之以木瓜,她必報之以瓊瑤;我若杳無音信,她也只能把我當做一個緣盡的恩客,從此天涯陌路。


  我知道她對我動了情意。可要不要和她保持聯繫,我心中卻舉棋不定。望向牆上掛著的薇曦照片,照片裡她摘掉了眼鏡,化著淺妝,書卷氣十足的對我淡淡微笑。


  她明年8月就要學成歸國了,這一套房子正是父母贊助我們結婚用的新房。我怎能在這個時候多生枝節?


  我怔怔發呆,一時間有些迷茫,照片裡的人忽然變成了瓔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玫瑰花一般的櫻唇微綻,口型分明是:「……笨蛋。」我心中沒由來的一痛。


  我從來沒有和女人有過如此水乳交融的做愛,包括和薇曦都沒有。她仿佛知道我的每一個需要,我的每一個動作,她都能給予讓我驚喜的回應,而她的容顏,她的身體也滿足我對女人的所有需要!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兩個人之間除了靈魂共鳴之外,身體上也可以達到如此完美的共鳴。


  若不是身在風塵,她簡直就是我心裡深藏著的那個理想女孩!


  如果再早兩三個月邂逅她,我是不是就可以收穫一個一塵未染、身如完璧的瓔珞呢?


  這個想法針一般刺痛著我的心。


  如果是那樣,我會不會拋棄包括薇曦在內的一切,瘋狂的追逐她呢?


  良久,心底最深處的地方冒出了一個螢火般微弱的肯定答案。


  我收回思緒,掏出手機。想聽聽她聲音的念頭是那麼的強烈,可我卻知道,若不及時罷手,彼此間必然糾纏不清。這一段孽緣也好,畸戀也罷,假如直到薇曦回國時還是理不清、剪不斷,又該如何是好?


  父母早已將薇曦視為打著燈籠難覓的佳媳,親戚朋友間也在等著喝我們明年的喜酒。


  這中間怎能橫空多出來一個瓔珞?


  光是想像我和薇曦在一起時,瓔珞卻正好打來電話的情景,已經夠我頭痛了……


  再想了一想那最壞的後果,頓時不寒而慄。先別說過不了父母這一關,更遑論如何面對薇曦,光是閒言碎語,就讓你直不起脊樑骨了。


  吸了一口氣,再環視了一下這屋子裡和薇曦一塊添置的裝潢家什。理智和現實如冰冷漆黑的巨浪,終於將心頭那一點小小的螢火淹沒。


  打開手機,最後看了一眼瓔珞纖指所留的那一串長長的數字,閉上雙眼,我決絕地按了刪除鍵。


  號碼消失了。


  可我的胸口怎麼會傳來如此真實而清晰的疼痛?


  難道她象紫霞仙子那樣,也在我心裡留下了一滴眼淚?


  我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乜斜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那精靈一般的女孩,也能象一串數字一樣,從我記憶中刪除掉麼……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裡,我一頭紮到工作中,做計畫,寫彙報,落實檔,召開座談會……這一發狠,我才發現平時機關的工作效率有多麼低。僅僅兩周的時間,除了一些必須按部就班走程式的事情,我就把以前要一個多月才能辦完的事情都辦好了。


  奶奶的!若是全國的官僚都像老子這麼發奮,自己海上的油田還需要和別人共同開發麼?


  可是我不能閑下來,不然那個俏麗的身影會一直縈繞在心頭。


  「哎喲!傅哥,您這唱的是哪一出啊?三萬字呢!您都給我輸完了?」打字員小張興高采烈。」太謝謝嘍,回頭請您吃飯!」


  「我年輕那會兒,也像小傅這樣,天天上班前先給大家打好熱水擦好桌子。那時候的風氣好哇……」老陳端著杯熱茶在追古撫今,」不過小傅,你最近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


  「傅秘書……掃地的工作……還是我來吧。」清潔員王阿姨遲疑的看著我。


  「沒事。都是為人民服務嘛!」」可是,再這樣下去,機關不把我辭了呀?您行行好,別砸我飯碗!」她一把奪走了我的笤帚。


  王阿姨拖著笤帚走了,空蕩蕩的走廊上就剩下我一個人,我頹然地靠在牆上,瓔珞的影子又鑽了出來,仿佛在我耳邊輕笑:「笨蛋!」


  我嘗到了相思蝕骨的滋味。


  幾乎每天晚上都做著關於她的夢: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原來我從小就認識瓔珞,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了?父母笑盈盈的看著她,拉著她的手:「你總算從英國回來了。馬上就結婚!」她害羞的低著頭,眼波卻偷偷地在我臉上流轉,怎麼這麼眩暈,是幸福麼?還是我醉了……


  ……水霧迷蒙中,瓔珞赤裸著身子從我胯下站起來,檀口邊還殘留著漿液,嘴角上帶著妖冶的微笑,容顏卻依舊處子般清純。她輕巧的折過身去,秀髮如瀑,纖腰雪臀,如一只輕盈的貓,娉婷的來到床邊,玉腿糾纏,雪胸起伏,眼神勾勾的望著我,充滿了情欲之火……


  ……瓔珞在前面小鹿一般奔跑著,我在後邊緊緊的追。我大聲的呼喚著她,她頭也不回。她跑得是那麼的快,我已拼盡了全力,卻依然只能看到她的背影。耳邊風聲呼呼作響,這風中晶瑩著的是什麼呢?打濕了我的臉,是瓔珞的淚麼……


  ……」我相信你!」瓔珞甜甜的聲音。


  「你在哪裡?」我雙手放在嘴邊,大聲喊道。


  「我相信你!」她的笑聲銀鈴一般浮動在空氣中


  「我相信你……」……


  又一次半夜醒來,回味著夢中的瓔珞,我慢慢的歎了一口氣。我怎麼會如此思念一個人?我甚至不知道她姓什麼,來自哪裡,甚至不知道瓔珞是不是她的真實名字。


  可是我雖然努力的掙扎,卻依然在慢慢的淪陷。


  時間過的越久,她的笑,她的媚,她離別時的淚,反而就越清晰。


  我無奈捧著頭,清楚的知道——我完蛋了!


  第二天起來,已過中午,今天是週末。我簡單吃了點東西,逃離了空蕩蕩的屋子。路邊隨便上了一趟公車上,漫無目的隨著車子轉悠。


  不知什麼時候,我前面位置上坐了一對年輕的情侶。兩人在輕聲說著什麼,聲音不高,但我依然可以清晰的聽到。


  「……我是說著玩的,你還真當真了?」女孩的聲音。


  「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一定要做到的!」男孩誠懇地說,」喜歡麼?」


  「喜歡。」女孩子的話有些鬱鬱,」我是不是很不體貼?老喜歡一些我們負擔不起的東西?」


  「你總算知道了啊?不過我可不是每次都會答應你的哦。」男孩笑道,」但只要我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快辭了你送外賣的工作吧!功課這麼緊,別累出病來。」女孩嗔道,」笨蛋!」


  仿佛一道閃電霎時間劃過我的心頭,一股衝動灌注到我的身體裡,迫著我站了起來:「司機,停一下,我要下車!」


  「嚷什麼!沒到站呢!」司機沒好氣的回道。


  我沒有在意別人投過來的好奇目光,心中一個聲音反復響著:我答應過要去看她的!我答應過要去看她的……


  下了車,我迫不及待地撥通了陸家璿的電話。


  電話通了,我還沒說話,那頭陸家璿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喂,是老傅啊?請王局長吃飯的事有眉目了?太好了!……你稍等稍等,我出來跟你說……」


  我正納悶呢,電話那頭又傳來了陸家璿賊忒兮兮的聲音:「喂~老傅,什麼事?」


  我頓時又好氣又好笑,這傢伙八成和他老婆在一起!不由罵道:「媽的!你小子至於麼?弄的跟余則成*似的。難道我給你打電話只有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他笑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不過我估摸著沒好事。說吧!我現在廁所裡呢。」


  「紅姐那能訂房留牌麼?」


  「可以呀……你娘的!還說老子余則成,差點就被你給暴露了!」


  我打斷他的牢騷:「我想留上次那個女孩子的牌,我馬上過去。」


  「我待會把紅姐的電話發給你,你就說是陸老闆的朋友,再把我在那的酒單號報給她。我的酒單號是……」


  他交待完畢,又問道:「你不會是喜歡上那個女孩子了吧?聽我一句忠告,女人到處都是,極品不只一個,動雞巴別動感情!好了現在不方便,下次再和你詳聊。拜拜!」


  「喂!喂!紅姐電話別忘了!」


  手機裡已傳來對方掛機的聲音。


  等了一會,短信來了。上面是一個電話號碼和沒有標點的一句話:玩玩就行別沉船了。沉船?這是什麼的黑話?我和瓔珞這樣的,就叫沉船麼?正思索間,又來了一條短信,只有簡潔的兩個字:勿回!


  這傢伙!


  給紅姐撥通了電話,她電話裡依然一副妖妖嬈嬈的樣子。身份確認無誤後,我告訴她我想留133號的牌,能直接上樓開房更好。


  紅姐遲疑了一下,告訴我,暫時不能開房,只陪唱歌。


  我心中一驚,瓔珞別出了什麼事?便道:「唱歌就唱歌!你只需幫我留好人就行了。」


  找了個銀行取了些錢,攔了一部的士,我直奔那間KTV。


  我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初次赴約的青澀少年,又興奮又緊張,連手心都在冒汗。


  瓔珞,等著我。我來了!


  然而,車子過橋的時候,堵住了。長長的車隊宛如鋼鐵洪流,壅塞著難以移動。半個多小時,才走了兩百多米。


  「怎麼回事?」我看著天色漸晚,不由焦躁。


  「亞運會道路檢修。」司機大佬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不是才修過麼?」


  「嗤~什麼時候不修啊!我開車這許多年,就沒見過不修的路。明明頭天才鋪好,第二天又挖開,比他媽的小姐的褲子脫的都快!不修路,當官的吃什麼呀?」


  我這個時候實在沒有心情跟著他憤青,便問道:「七點半能到麼?」——這是紅姐給我的留牌時間。


  司機看了看表:「現在六點四十,不堵車時間肯定夠,堵車就不知道咯。」


  仿佛在懲罰我之前的怯懦和逃避,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車龍卻依然不緊不慢的緩緩移動。有時可以二十邁左右走上一截,有時乾脆停止不動。


  我本來就對這一屆完全是垃圾般撿來的亞運會沒有什麼好感,不由在心裡罵道:Fuckyou,亞運會!


  七點十五分的時候,紅姐來了電話:「老闆,你到哪裡啦?」


  「路上有點堵車,不過就快到了,大概十分鐘吧。」我望了一眼窗外的沃爾瑪超市,上次陸家璿開車到這裡的時候,就離得不遠了。


  「OK。待會見。」


  七點二十五分。


  「老闆,你到了麼?」


  「很快了,很快了,你稍等一會,馬上就到!」從沃爾瑪購物出來的顧客三三兩兩的從我的車旁走過。


  七點四十分。


  「老闆你還沒到麼?我已經把我能留牌的時間都留了。今天週末人多,再不到恐怕留不住了。」


  「已經不遠了,你千萬給我留住!」車流開始移動,沃爾瑪已在身後。


  終於在快八點的時候到了地方。我直奔四樓,對迎上的諮客說:「我找紅姐訂的房。」諮客一邊帶路一邊對著對講機道:「紅姐紅姐,有客人到。」 在一間比較小的K歌房裡等了一會,紅姐來了,我問道:「人可留住了?」她道:「留住了!費了好大的功夫留住的。今晚客人多,好幾個部長在和我搶牌子,剛才差點沒吵起來!我仗著資格老,拍了桌子才留住的。不過你要是再晚來十分鐘,我就是再能耐,恐怕也留不住咯。」


  我心裡一塊大石這才落了地,見她說的辛苦,不由有些愧疚:「不好意思,路上堵車,我也急壞了。」說著往她手裡塞了一張鈔票。


  紅姐笑的諂媚:「你這麼客氣幹嘛!」話雖這麼說,卻拽住了鈔票,順手又給我一張名片:「有什麼需要只管給我電話,您的滿意我的心意。好了,你稍等一會,我叫那女孩子過來。不過今天不能上樓哦。」


  「為什麼?」我問道。


  紅姐撇了撇嘴:「最近查的太嚴,小心點好。如果實在需要,可以和女孩子商量,到外面的酒店開房。」


  「知道了,把人帶來吧。」


  等在房間裡,我的心跳又劇烈起來,隨手拿起了桌上的酒單,翻了好幾頁,卻什麼也沒看進去,耳朵一直在捕捉門外的聲音。


  依稀聽到了紅姐的說話聲,接著是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腳步聲到門邊停住,只聽紅姐道:「老闆,人來了!」我放下酒單,屏住了呼吸,眼睛直盯著門外。


  一個俏麗的女孩偷偷從紅姐身後往房間裡好奇的探了探頭,正好和我四目相對。


  她頓時呆住了。


  我似乎卸下了千斤的重擔,心中有暖暖的熱流滾過,站了起來,望著她的漾起水霧的眼,柔聲喚道:「我來了。瓔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