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側畔 (8)

  (八、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說到這裡,她忽然緘口,熄了電燈,躺下後卻良久不語。


  我靜靜的摟著她,兩個人都在那黑色的回憶中黯然沉默。後來,她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拭去淚痕,聲音冰冷:「那人是一個中年人,也許比我爸爸年紀還大些,開始還和顏悅色的,叫我別害怕……」


  我的心開始疼痛——是那種你可以切實感覺到的痛,就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你的心臟,拼命絞動後,又血淋淋挖去一塊一般。


  她頓了一頓,黑幽幽的眼眸盯著我,帶著點殘酷的味道,問我:「要聽細節麼?」


  我止不住陣陣心悸,無聲的搖了搖頭。


  她道:「那人……那人完事以後……」雖然一語帶過,我的手心掌心卻依然一片冰涼,仿佛眼睜睜看著摯愛被別人踐踏,自己卻無力阻止,心中不盡屈辱。


  「……對我說,他很喜歡我。他說,他原來只是為了生意轉運才……買了我的身子,但見到我後就很喜歡。問我願不願意和他在一起,做他的情人。」


  「他一直絮絮叨叨的說他老婆不瞭解他,說他很不幸福……我躺在床上一句話也不說,腦子裡是空的,連身子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只是不停的流淚。」


  「他見我不說話,就開始抽煙……過了一會,他又爬到了我身上……」


  我緊緊的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刺破掌心。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麼熬過來的……好像已經死掉……偏偏又還活著……第二天一整天我都下不了床,嘴唇也咬爛了……介紹生意的那個阿姨,看到我的淒慘模樣,也抹著眼淚罵那人,說他是吃過藥的,心太狠了……還咒他生意血本無歸……」


  「我說……阿姨,算了,還是祝他生意興隆吧,免得他象糟蹋我一樣,再去糟蹋別的女孩……」


  我再也忍受不住,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別說了……珞珞!」


  她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只有那抑制不住的低低抽泣,在這夜涼如水的黑暗中,一聲聲清晰的傳入耳中。


  「再後來……」她的聲音幽遠得仿佛從地底傳來,」那阿姨把我介紹給了紅姐的老闆,說那是很高級的地方,客人的素質不差,錢也好掙,讓我趁年輕這幾年多賺些,以後……做個手術,再找個疼自己的人嫁了……」


  「我想,我的清白已經毀了,也不要再嫁什麼人,不如……就用這身子好好賺錢,給我爸治病,供我弟讀書,讓我媽不要整天以淚洗面。」」紅姐讓師姐培訓我,我師姐叫然然,對我很好,教了我很多東西。每次培訓的時候,她都會笑我的臉紅得象塊大紅布。她說,等到我臉不紅了,就知道怎麼去逗引男人,怎麼去讓男人著迷了……」


  「師姐說,這世界是男人的,且讓他們去爭、去搶、去拼搏奮鬥,但只要他們來到我們這裡,他們辛苦賺的錢就是我們的……我有時笑她,看別人看的多通透似的,到自己頭上卻糊塗了……」


  「她辛苦賺來的錢,全讓她男朋友拿去賭光……那男人天天逼著她多接客人,回家後還要折磨她……我覺得她好可憐,她卻倒想把她男朋友的兄弟介紹給我,說不管怎樣,也算是個伴,有他們罩著,別人也不敢欺負……」


  「我打死都不願意……就算我真的要嫁人,也只會找個老實本分的,絕不找她男朋友那種混混……」


  「那天……紅姐打電話讓我來,來了後就聽她們在議論,說有個帥哥來玩了,可惜自己沒被點上……師姐說,珞珞,你去電死他!不過千萬別被邊上那個老……老烏龜給點了……」


  「才進房還沒看清人,你就點了我。那麼猴急!生怕我被別人搶走了……那時我就覺得……這人挺有意思的,心裡面又有些奇怪,為什麼你這麼體面,又這麼年輕,會來這樣的地方玩?」


  「剛開始的時候,我記著師姐的話,拼命的電你……你那時那個傻樣子……」她忍不住輕輕的笑了一聲,」我就想,帥哥也不過如此……和別的男人沒什麼兩樣……」


  「本來想速戰速決把你吃掉,但是漸漸地發現……你雖然也色色的,但你骨子裡很尊重我……生怕糟踐了我。」


  「再後來,感覺越來越奇怪,心裡就想,完了,不要反叫他給電著了……可也不知道怎麼的,我就吻了你……你知不知道,做這一行,是不和客人接吻的,因為我們的身子可以給客人,吻卻是唯一留給自己愛人的東西……」


  「我當時心裡好慌……卻一點不醒悟,那時候已經愛上了你……等到你朋友打電話催你走的時候,我心裡好痛好痛,就覺得此刻一別,有如參商,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你知不知道,你拿錢給我的時候,我心裡是什麼感覺?好像心口被人拿大錘子狠狠的打了一下,提醒我你終究是個客人……」


  「我當時心裡好恨你,恨你為什麼要對我好。既然對我好,為什麼又那麼狠心的從我身邊離開,讓我傷心……」


  「恨歸恨,卻還是捨不得,便厚著臉皮把手機號碼和QQ都給了你……那天我守著電話,幾乎一晚沒睡……好不容易模模糊糊眯了一會,突然鈴聲響了,慌忙爬起來一看,卻是鬧鐘,便很傷心很傷心的哭了一場……」


  「可我終究丟不開放不下,天天開著手機,不敢關機片刻。連上房也偷偷帶著。一回到家就打開電腦,看看你有沒有給我的QQ留言。」


  「後來師姐告訴我,手機也可以上QQ,我便央她幫我弄好,時刻掛著。」


  「但卻沒想到掛著QQ那麼費電,手機居然關機了。我找遍了整座樓都沒找到充電器,部長又不許我請假。我沒辦法只好哭,眼睛都哭紅了,她這才許了我15分鐘回去拿。路上跑得急,險些被車撞了……第二天我就去買了兩塊電池。」


  「她們都笑我傻,連師姐都說,珞珞,斷了念想吧,只不過是一個客人罷了。我說不,他不一樣。但心裡……卻快涼透了……」


  「今天紅姐告訴我,有人留我的牌,當時就有一個感覺,難道你這冤家來了?紅姐帶我去房間的時候,我的心跳的好凶,又想又怕。結果老天可憐……還真是你來了。」


  「我那時好想給你一個大耳刮子!可看你可憐巴巴的,人也瘦了,被我氣了兩句,臉都青了,心一下就軟了……」


  她想了一會,又低聲說道:「雖然氣了你幾句,你可知道,其實我心裡……我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歡喜……」


  瓔珞還想繼續,忽然間身體一震:「你……哭了?」她茫然的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已然被我的淚水打濕。


  成年以後,我從來沒有象此時這般流淚,心中的悲愴蒼涼無邊無際,淚水簌簌而下,只為了懷中的這傷痕累累的女子。


  良久良久,她慢慢靠近我的臉,在我的唇上輕輕一吻:「你是這世上第一個……為我流淚的男人……」我緩緩道:「你相信麼?這是我第一次為一個女孩流淚。」


  她渾身都在顫抖,夢一般在我的耳邊低語:「我相信,從一開始,我就相信你。」


  情緒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在頃刻間猛烈的爆發了出來。


  我們緊緊的擁抱了彼此,瘋狂的接吻,撫摸,翻滾——這吻中雖然還浸滯著苦澀的淚,卻燃燒起愛情的火。


  被火點燃的還有兩個人的激情,仿佛有什麼默契一般,我們兩人同時饑渴的索取著對方。就想兩塊分離的太久的磁石,迫不及待的要契合在一起。


  「要我……」她吻著我,火熱的身軀緊緊的貼著我。


  我吻去她臉上濕濕的淚痕,將她裹在身下,勃起的陰莖抵上了她的腿間,她已經悄悄的變得濕潤,柔軟膣道的入口溫柔的吞沒了半個龜頭。


  她的雙手按上了我的腰臀,微微用力:「老公,珞珞是你的……」我繃緊了肌肉,那憤怒硬挺的肉棒推開層層疊疊的屏障,徑直沒入了她的身體……


  我不斷的吻著她,她也火熱的回應著我。一旦水乳交融,剛才火燎一樣的欲望便漸漸化成了嵐靄般濃濃的愛意。我們弛緩下來,慢慢體驗著對方的柔情。


  從來沒有如此溫柔的做愛,就像和煦的春風在輕輕的吹拂,又像秋日裡的暖陽潑灑著柔和的輝光。


  我的身體繃如琴弦,進出間仿佛在奏響一支哀傷而優美的夜曲——內心的苦痛是那麼的沉重,而肉體的歡愉又是那麼的清晰。


  「我好愛你呀……」她喃喃的說道,」恨不得把所有的都給你……」我抱著她用力一翻,讓她坐到了我的身上,雙手與她十指相扣,把控制權交給了她,任她柔枝般擺動,自行收穫那摩擦的快感。


  我也愛你呀!珞珞……遠比我想像的……要深沉……


  等再一次停歇的時候,我的心中已漸漸平靜,她也恬靜的偎依著我,不時親吻我赤裸的肌膚。


  陰霾終將過去,淚水不擦自幹。


  我已下定了決心,對她說道:「珞珞,我們同居吧。」她歎了口氣,撫摸著我的臉:「其實,像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你真心愛我,疼我,我好開心,也該知足了。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不用可憐我,也不用覺得虧欠了我什麼,我是自願和你好的。以後,你若是想我了,可以隨時來找我……我不會纏著你,也不會破壞你和你女朋友之間的感情。哪怕你結婚了,你也可以來找我。我……我給你做情人,好不好?」


  「你說什麼?!」我有些恚怒,看著她受驚的樣子,不由又柔聲說道:「笨蛋!你還要把自己輕賤到什麼時候?如果你想找一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對不起,我不太老實。但如果你想找一個瞭解你的所有,卻依然真心愛你的人,剛好,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你才是……笨蛋!」她在黑暗中凝視著我的眼,眼眸中是柔柔的光。


  「對了,你姓什麼?」我突然問道。


  她一怔:「姓沈,沈瓔珞。」


  「連名字都這麼好聽。」我笑道,」那好,從這一刻起,我,傅亮直,正式開始追求沈瓔珞做為女朋友,我會愛她、敬她,用我全部的力量去保護她。並莊嚴承諾,沈瓔珞小……女士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有單方面無條件踹掉傅亮直,另尋幸福的權利。」


  她本來淚光點點,聽到後面卻不禁撲哧笑了:「有你這麼胡來的麼?」


  我握著她的手,輕聲問道:「瓔珞,你願意麼?」


  「我願意。我歡喜得立刻死掉都願意……」她把頭埋在我懷裡,」可是這……可能麼?」


  「那我列舉一下我們眼前的障礙,看看能不能解決。第一,你馬上不幹這一行!你爸爸的病,弟弟的學費,我來想辦法。可以麼?」


  「你何必……」


  「你只說可以或者不可以。」我截斷她的話。


  「好。」她顫道。


  我吐了口血——罷了,反正是個我想要的肯定答案。


  「第二,薇曦的問題,這個不用你擔心,我會給她一個交待的,我來解決;第三,雙方父母的問題,我父母這邊,我來解決;你父母那邊,嗯,我有同學在這邊大醫院裡工作,我準備把你爸爸接過來看病,到時候我親自跟他老人家說,讓他把女兒交給我。我想以傅某的人才相貌,他老人家應該很放心才是。」


  「好臭美!」她笑起來。


  「如此,再無什麼太大的障礙了吧?」


  她柔臂攬緊了我,低聲道:「你怕我擔心,故意說的如此輕巧,卻攬去了所有的艱難辛苦。若是真要把我當女朋友,也需讓我給你分擔一些才是……」


  我親吻著她:「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破釜沉舟,就算戴上個眾叛親離,忘恩薄幸的帽子,也要和你在一起。我也知道,此去必將荊棘滿地,篳路藍縷。你所要做的,就是象現在這般緊緊的抱著我,給我力量,好麼?」


  她不說話,過了好一會,才低聲吟道:「君當為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我心裡登時咯噔了一下,暗忖:珞珞怎麼用這首詩?雖是表明她的心跡,卻大大不吉。又一想,何必如此杯弓蛇影,事在人為,不必擔心這些一語成讖的事情。


  便又笑道:「只是還有一個棘手的問題,我思前想後,無論如何,非三年光陰不能解決。」


  瓔珞一驚,顫聲問道:「是什麼棘手的問題,需要這麼長時間?」我故意長長的歎了口氣,刮了一下她挺直的鼻子:「誰叫我女朋友長得這麼小呢?我需得等上至少三年,方可向她求婚。」她啐道:「誰說一定要嫁給你了?」


  我笑道:「真的不嫁麼?易得無價寶,難尋有情郎哦。」她雙臂摟緊了我的脖子,額頭抵在我額頭上:「嫁!你要是敢不娶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我和她相擁大笑,一時間只覺得陋室春暖,花好月圓。雖則前路漫漫,不盡坎坷,但此時心中平安喜樂,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