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冬 (13)
(13 海風
「麥冬,你以前是在H市工作的吧。」五分鐘之前她被叫到主編辦公室。
「對的,我在H市讀的大學,然後留在那裡工作了幾年。」
「是這樣的,我直說了吧,我們打算在H市開一個分部,老金去那裡當負責人,我問他有什麼推薦做副編的人,他把你推給我了,你來這裡工作了幾個月,工作能力大家也有目共睹了,今天叫你來想問問你怎麼想的?」
「謝謝主編,很感謝您的認同,但我的經驗做副編可能有點不適合。」
「年輕人要有自信點,我都相信你可以,你怎麼還不信?再說我們做傳媒的,不能墨守成規。H市這個分部做好了,對你以後的職業生涯會有很大幫助。」
「真的謝謝主編和金老師的賞識…」她話還沒說完。
「你這小姑娘怎麼這麼軸呢,是不是捨不得男朋友?」他看她沒說話,默認了。「這樣吧,你別著急給我答案,我給你幾天自己好好想想,再和男朋友談一談。」
這種話讓她怎麼說,說出來只有分手一條路,敢情她這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今天她們宿舍另一個舍友來S市出差,正好晚上選了一家飯店聚一下,吃了一半,程悅儀接了個電話。
「我有幾個朋友過來一起玩你們不介意吧,他們正好也在龍湖這邊。」
其實麥冬還挺介意的,她覺得幾個大學同學吃頓飯敘敘舊就行了,為什麼還要叫陌生人,不過李慧慧先搖了搖頭,她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
轉場KTV,她們到的時候另一群人已經到了,她剛坐下,另一個男生很自然就在她身邊坐下,他身上的濃烈的香水味快把她熏吐了,麥冬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美女,認識一下我叫鄒勳,這是我的名片。」
她被他的香味熏得腦仁疼,勉強地收下他的名片:「不好意思,我沒有名片,我叫麥冬,麥子的麥,冬天的冬。」
「你名字挺有意思的,怎麼不喝酒。」說完就把她面前空著的酒杯倒滿了啤酒。
「我不喝酒,真的不喝酒。」她心想的是,去你媽的大傻逼,我喝不喝酒關你屁事。
「當交個朋友,給個面子喝一杯。」
「我真的不喝。」她伸手去擋他遞過來的酒杯。
這一來一去,就直接灑在她靴子上,幸好是皮質的,紙巾擦一下就沒事,要不然她真的要鬱悶死了。
「不好意思,我出去打個電話。」她沒好色拿著電話到包廂外面去了。
「喂,你有時間嗎?」
「剛下手術臺,準備回去了,怎麼了?」
「那你順便來龍湖這邊接我一下唄,別提了,今天本來和大學舍友聚個餐,結果你妹妹不知道從哪叫來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吵得人頭暈。」
「那你再等一下,我這裡還有份報告馬上要交,到了我打電話給你,喝酒了嗎?」
「剛來的時候喝了一點點,行吧,你到了打給我。」
結果等他這個電話等了快一個小時,等到她一度想自己立刻打車離開。
從KTV出來,冷風一吹頭暈變成了頭疼,他的車就停在馬路邊上。
「麥冬,等等,這是你的耳機吧。」剛才坐在她旁邊的人追出來。
她一看,還真是,可能是剛才擦靴子的時候掉出來的。
「謝謝啊,我都沒注意它掉出來了。」
「沒事,剛才你一走我就看到地上掉了個耳機,估計是你的,有機會再見。」
「好,拜拜。」
「剛才那是誰?」
「不認識。」
「不認識你們剛才聊那麼久?」他也不開車,手放在方向盤上問。
「我都說了不認識了,我耳機掉了他撿到了還給我,行了吧。」
「不認識就不認識,有必要這麼不耐煩嗎?」
「我上了一天班,被拉過來和不認識的人在一個臭熏熏的環境裡待了兩個多小時,我就不能有一點點脾氣嗎?那你去和機器人談戀愛好了,反正它也不會生氣不會吵架。」
「你可不可以冷靜點,你上了一天班,我沒有嗎?我做了兩個手術,一下班接到你的電話就過來了,我不是過來和你吵架的。」
後來麥冬反思了一下,那天她就是個炸藥桶,不管他當時說了什麼,她都會一點就炸。
「我非常冷靜,如果你不想過來,我也可以自己回去,你不是一定要過來的。」
他長歎了口氣:「我沒說我不想過來,我真的很累了,我們能別吵架嗎?」
「那好,我自己回去吧。」說完她就解開安全帶,跳下車。
「你去哪?我錯了還不行嗎?別走了。」彭的一下是關車門的聲音,他沒走兩步就追上她了。
「我們現在在一起也解決不了問題,我很冷靜,你讓我一個人回去吧。」
冬天的室外實在冷的不像話,她只穿了一件厚毛衣,一件大衣,冷好像能鑽進人骨子裡。
「我送你回去,這麼晚打車不安全。」
麥冬冷的無法思考,也不想就站在馬路邊這麼僵著,只好跟他回了車上。
一路上兩人也沒有對話,她回家時,順便把剛才那個人遞過來的名片扔進樓下垃圾桶裡,上面燙金的楷體印著「XX建築公司總經理 鄒勳」幾個字。
這個社會無處不在暗示,名片是年輕女孩向上爬的通行證,代價是未衰老的臉龐和成熟飽滿的身體,這兩樣是淩駕于才華和努力之上的使女性被當作商品看待的標籤,和那極具攻擊性的香味一樣令人作嘔。
她和蔣景祁冷戰了兩天,以她的先低頭告終。
其實也不是她本意,只是昨晚主編發了條微信,問她商討的怎麼樣,她覺得這件事也不能再拖了,不管結果怎麼樣,總歸還是要有面對的一天。
果不其然,她把這件事一說,他就陷入了沉默。
「要去多久?」他終於開口。
「現在還不知道,要看那邊的發展。」
「那你是什麼意思?」他用中指扣了下桌子,這是心情不好的動作。
「我不知道啊,所以叫你出來想和你一起說一下。」
「我問你,你的未來裡有想過我嗎?」他突然看著她的眼睛問。
「有過。」她也沒騙他,就算她再怎麼對婚姻不屑一顧,但她也確實想過和他的未來。只是「有過」這個詞很微妙,一半肯定一半否定。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祝你前程似錦。」他笑了一下,麥冬差點以為他真的在祝福她了。
她想說點什麼,「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了」「我不去H市了」,這些都好,隨便什麼都好,可她最後什麼也沒能說出口。
新的一年前幾天剛來,四捨五入她今年也要成年快十年了,說出口的話不能不計得失,懸崖勒馬,及時止損,這是成人行為守則沒用卻需要遵守的原則。
她想起高考後她第一次見到海,沒有星星,月亮也不見了,一路小跑扔掉鞋子,光著腳向無限黑暗跑去,碰到海水的那一秒反倒回到了地上,那天喝的大概是青島,啤酒泡沫湧得到處都是,沙子變深了顏色,把手泡在海水裡,執意想擺脫掉那種黏膩的觸感,夜晚的海風像浪一樣拍過來,只感到冷,從那天她開始意識到海一點兒也不溫柔,那是她的海,也不是她的海,沒關係的。
*
先別急著罵我,故事還沒寫完呢。
其實寫作的過程挺痛苦的,就像我拿著一隻大口袋,裡面裝著我的情緒和經歷,我需要不停地從裡面掏出東西來,最奇怪的是這個痛苦的過程竟然是消解痛苦的方式。
另外就是明天要去旅遊,這幾天更新可能不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