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冬 (15)

  (15 陷阱


  冬天就該吃火鍋,是麥冬的人生信條。


  天越冷,越該吃火鍋,鍋擺在正中間,湯煮到沸騰,把涮菜丟進去,端起酒杯侃天侃地。


  她先倒了一小碟香油,挽起袖子開始調醬料,拿起筷子攪了攪,又把筷尖放進嘴裡嘗了下,抬頭的時候正好撞上他的眼睛。


  他正托腮,無聊盯著她。


  兩人對視幾秒,就聽見他清了清嗓子:「和我結婚好不好?」


  對於他突然提出結婚這件事兒,麥冬一點也不驚訝,蔣景祁這個人外冷內熱,生性被動,逼到絕境,才能逢生,所以為了解決這個進退兩難的問題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方案,


  「你這也太沒有誠意了。」她撈出一塊嫩牛肉,放進調料碟中。


  「不是,不是,我就先問問你,如果你答應的話我就在準備一次求婚。」


  「那要是我不同意呢?」她微傾著頭問他。


  他抿著嘴不說話,眼睛裡露出受傷又有點委屈的目光,麥冬在小動物的眼睛裡常看到這種目光,人類都進化多少個世紀了,在示弱時又難免露出最原始的幼獸模樣。


  她放下筷子:「蔣景祁,你知道嗎?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不是我要不要去H市,如果真有這麼簡單的話,我大可放棄這次機會留下來和你在一起,我們根本就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我們前二十幾年的人生完全是在不同的環境中度過的。」


  她停頓了下,看他兩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交替握在一起。


  「前幾年我有個表姐要結婚,禮金錢收了二十八萬八,女方擺酒的時候又要還三十多萬回去,男方想用這三十多萬來買房,結果女方不同意,最後兩家鬧的翻臉,婚也沒結成。就像你可以隨隨便便送我個奢侈品的包,這對你來說很平常很簡單,但我必須付出很久的努力才能還給你,其實我老提錢挺俗的,但婚姻就是交易,錢就是愛情。」


  「麥冬,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你。」他仰頭喝了口茶:「或者說我就沒懂過你,那你是打算實現了共產主義再和我結婚的意思?說真的,遇到你之前,我從來沒想過未來要和誰一起生活,我覺得一個人也挺好的,如果不是遇到你,我覺得我可能會一個人待一輩子。上次你離開我之後,我很難過,就像我們之前是一把有用的剪刀,分開後只會變成了一把利刃,我覺得失去你以後的自己是不完整的。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和你談戀愛的第一天我就想和你結婚,也是第一次想到未來,我想做你的家人。」


  麥冬被他沒什麼邏輯的話弄的眼淚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


  麥冬出生在中部的一個小縣城裡,因為是冬天出生的,所以單名一個冬字。


  少年家窮,買東西總要看大人的臉色。


  初中的時候家裡的舊房子被她爸拆了想重新建過,結果沒想到正逢政策收緊不讓私自建房了,一塊地皮就荒在那裡,只好在社區裡新買一套,新房的貸款直到她上大學才還完。為了這件事她爸媽沒少吵架,她媽抱怨她爸脾氣大又沒本事,她爸嚷嚷她媽只會說不會做,總之根源不過一個「錢」字,麥冬在房間裡一邊聽外面她父母兩人互相詛咒對方祖宗和生殖器一邊想,說家和萬事興的人說錯了,萬事興才是家和的前提,貧賤夫妻只能百事哀。


  這導致她和別人相處的時候,總擔心錢。


  上大學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一本書,書裡介紹了阿瑪斯的坑洞理論,坑洞來自於童年創傷經驗,比如你的父母是你感到自己不重要,你就會失去自己對本體某部分的聯結,留下坑洞。


  之後你可能會尋找某個人或者其他的物質去填滿這個洞,但可能填滿這個洞的時候,另一個洞就空了。


  坑洞大多數被人格填滿,我們要貼近那個洞,看看早期那份失落感從何而來,才能找回自己的一部分。


  「蔣景祁,別以為你說兩句好聽的我就會答應你,別人求婚怎麼著也得有九十九朵玫瑰,一兩克拉的鑽戒,什麼燭光晚餐,餐廳包場吧。」她一邊說一邊找紙擦眼淚。


  「怎麼說著說著就哭了,別哭了,等下我就去樓下給你買,買十個,一隻手指一個,這樣有誠意吧。」


  他一句話讓她破涕為笑:「那等下出門我就被人搶劫了,可是結婚好麻煩哦,我們可以不辦婚禮只領結婚證嗎?」


  「那乾脆我們雙方父母也別見面了,反正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他接上。


  「你說的對,就這樣說定了。」


  「你想的美,給你條梯子你還真往上爬了,不過你要是真不想辦婚禮也可以。」


  後來回家他們又開了瓶酒,聊到很晚,她抵不住困意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她夢到以前一個人在H市的時候,夜晚她從地鐵口出來,空氣中散發著茉莉仿佛可以吃人的香味。


  意識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夢還是現實,冰涼的手背貼到她滾燙的腦袋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麥冬麥冬……


  「你發燒了,快起來我帶你去醫院。」雖然她腦子裡像是塞滿了溫度過高的暖寶寶,但她還是聽得出來是蔣景祁的聲音。


  「下雨了。」雖然他可能知道,但她還是想提醒他一下。


  就像她知道他可能本身就是個溫柔的陷阱,但她還是心甘情願,跌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