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歲月 (17)

  (17 夢中世界(GOODENDING)


  兩個月後的某夜,我正在痛苦但快樂地埋頭創作某部山字頭的長篇,手機忽然響起了熟悉而久違的鈴聲。


  ——是小羽。


  她問我在哪裡,聲音聽起來有點怪異。


  我離職之前有向她提過我的計畫,也告訴過她,我的隱居點在一個知名的糖水店附近。


  她說她現在就在那間店裡,問我能不能出來見一面。


  我猶豫了一陣。


  「你真的把我當成路人了?」她明顯等得不耐煩,憤怒地質問我。


  「可是,我沒想過還會再見到你……」


  「我等你三分鐘,你有種就不要來。」她掛了線。


  他娘的射手女!


  我跳了起來,迅速按了CTRL+S,手忙腳亂地套上兩件體面的衣服,拿了錢包和手機就沖了出門。


  抵達糖水店時還差十秒到三分鐘。


  我氣喘吁吁地到處搜索她的倩影,正在焦急之際,後腦被人輕輕地拍了一記。


  我狼狽地回頭一看。


  「賤人,你不是把我當成路人了嗎?為什麼還要來?」小羽凶巴巴地大聲說著,嘴角卻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我摸著後腦,傻傻的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最後才忽然冒出一句:「好痛。」


  她終於忍不住「嘻」一聲,掩嘴而笑:「活該!」


  「喂,你幾天沒剃鬍子了?」找了個角落坐下之後,小羽笑著問我。


  「哎?前天好像剛剃過。」我摸了摸臉上的胡渣,又硬又密。


  「看起來好老哦,以前都沒發現你這麼老。」


  我苦笑說:「我本來就這麼老,哪像你這麼幼齒。對了,怎麼忽然有興致找我喝糖水?」


  「你猜。」她的神色明顯暗了一暗。


  「和男朋友吵架了?」


  「你再猜。」又暗了一暗。


  我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色,小心地問:「怎麼了?」


  「我懷上了。」她低聲說,同時眼中淌下一滴淚來。


  我歎了口氣,輕聲問:「幾個月了?」


  「兩個月。」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超市的事,不覺奇道:「那天你究竟去買什麼了?」


  「事後避孕藥,一點用都沒有。」她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說。


  「那你怎麼打算?結婚?」我向店員要了包紙巾,遞了一張給她。


  「我不敢跟他說,我爸不會讓我和他結婚的……我誰也沒說,就想問問你。」


  我覺得頭很大,猶豫著說:「你不會是想把……」


  我看見她的淚水又湧出來,連忙說:「不要這樣,那是殺人,生下來吧。」


  「可是……」


  「以前在網上看過一個笑話,有人向某個未婚男介紹女人,說起那女人之前有過男友,結果那未婚男回了一句,二手房是可以買的,但要是死過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小羽怒道:「現在你還來挖苦我!」


  我無奈說:「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如何不要殺人,更何況那是你的親骨肉!你能想像那個手術的實質是什麼嗎?說出來你都要嚇死。」


  「你別說了,那我怎麼辦?」


  「儘快找個人結婚,實在找不到,當未婚媽媽也未嘗不可。」


  「但我現在這樣,誰肯要啊。」她撫著額頭說。


  我深吸一口氣:「我肯。」


  小羽抬起頭,癡癡地看著我,似乎想聽我再說一遍。


  於是我萬分認真地重複:「我,肯。」


  她一咬牙,倔強道:「我不肯!」


  我沉默了十秒,定定地看著她的雙眼,一直看到最深處,然後——


  「你來找我,不就是想我說這兩個字嗎?我現在說了,你又不滿意。每次都是這樣,給你的時候你不要,不給你的時候你偏要。你什麼時候才能成熟一點?不要那麼幼稚行不行?」我越說越火,幾乎想要拂袖而去。


  「你呢?你每次都要這麼損我,你對我溫柔一點行不行?我有這麼惹你討厭嗎?還說喜歡我,有你這樣喜歡人的嗎?」小羽苦忍的淚水如斷線珍珠一樣不住下滴,每一滴都像是直接打在我的心上。


  我感覺到胸口那玩意在蠢蠢欲動,還未結疤的傷口隱隱作痛。


  只是為了保護自己這麼可恥的理由,我還要再一次將她推回去那個猥瑣男身邊嗎?不,我做不到,我無論如何做不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她身後。


  「你想幹什麼?」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我,低聲問。


  我一言不發,彎低腰來輕輕地擁著她,力度盡可能小,速度盡可能慢,讓她有充足的力氣擺脫,也有充足的時間考慮。


  但她並沒有爭脫,反而讓我越抱越緊。


  我呼吸著她身上那股奇特的體香,喃喃低語:「小羽,在我不長不短的人生中,曾經錯過了許多許多,以至於我對生活只剩下唯一的追求,那就是,無論遇到什麼事,即使是強姦,都希望自己能夠以開心樂觀寬容的態度去面對。因為人生在世,會遇到什麼事不是我可以選擇的,如何去面對卻是我可以選擇的。世人都說,錯過了才懂得珍惜。我曾經跟自己說過,假如真能追得回來,我一定會萬分珍惜,但倘若追不回來,錯過又如何?」


  「小羽,本來我是以為,在有生的瞬間能遇到你,早已花光我所有的運氣,因此才註定,今生今世都會與你一錯而過,彼此之間成為路人……我本來,是可以坦然面對這個結局,然後對自己輕輕說上一句,錯過又如何。但是今夜再見到你,我終於發現,我的人生不可以沒有你,否則,我就只能去死,或者,如死一般地活著。如果我不承認這一點,那就是矯情,那就是虛偽,而我對你,只有赤誠的坦白。」


  「在如今這個階段,我確實不可能向你承諾太多。我所要求的只是一個機會,讓我實踐我今生唯一的誓言——我發誓我將會用盡我餘生所有的精力與才智,來讓你幸福。即使你現在還不愛我也無所謂,我會一直一直地追求你,直至我生命的終點,也絕不放棄。」


  「我從前對你不夠溫柔不夠遷就,完全是出於自衛和妒忌。我不否認我一向是個害怕受傷的膽小鬼,還是一隻滿身長刺的大刺蝟,但從今往後,這個膽小鬼要歇盡全力成為你的守護,這只大刺蝟要將他滿身的長刺全部折斷,即使那可能會讓他遍體鱗傷也一定要這樣做,因為他已經連一次都不肯再傷害他最心愛的女人。」


  小羽的淚水早已經打濕了我的手臂,她哽咽著問:「就知道吹水,你真的能做到嗎?」


  我將她的身子轉過來,深深地擁入懷內,然後才緩慢而有力地回答:


  ——「有愛,就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