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歲月 (8)

  (08 說謊的女人


  小羽從來就是個心高氣傲的倔強女孩,我不理她,她更加不會理我。


  於是,在狹小的辦公室內,對面而坐的兩人,日復一日地沉默相對。不止沉默,我們甚至在暗中比拼誰的臉色更黑更難看。


  那種巨大的苦悶,令我又一次回憶起初中時代的難堪往事。而這一次,絕對比初中那次來得更加恐怖。


  ——因為這不僅是名為「這麼近,那麼遠」的無間靜默地獄,而且在這個地獄裡面,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那種如有實質的重度靜默若然繼續累積下去,我可以肯定自己將會徹底瘋掉。


  我開始明白,報紙新聞裡面報導的那些因情殺人然後自殺的腦殘者心中那種扭曲陰暗的變態心理究竟是何以滋生的。


  ——當人世變成了煉獄,生命自然也不再值得稀罕。


  但我不想這樣。


  我已經三十歲,早就不是初中生了,我實在不想重蹈覆轍。


  在靜默地獄中苦熬了一個星期,我終於下定決心,要和小羽攤牌。


  當日,我的開場白是這樣的:「介不介意我八卦一下?」


  「介意。」面無表情的小羽不煙不火地答。


  我習慣了她的抬杠,所以就厚著臉皮地說:「你又知道我想八什麼?我只是想問,其實你表姐是不是一個男人?」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自以為很俏皮,應該可以博她一笑。


  「不是。」她說完就出去,不知道是在忍笑還是在逃避,不過畢竟是我先開口搭話,氣氛似乎有所緩和。


  回來的時候,她帶來了另一個八卦:「那個誰誰說有人要買戒指給她了。」


  我強笑說:「鬍鬚妹也有人要啊?」


  她看我一眼,嘴角一彎:「你們這些男人不就是喜歡她這種嗎?」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說人家夠騷,但我卻話鋒一轉:「是嗎?那你男友喜不喜歡這種?」


  她眼神一黯,冷冷地答:「我以前的男友不喜歡這種。」


  我不依不饒:「現在這個呢?」


  她有點火,聲調不自覺地高了幾度:「我現在沒有男友!」


  我再忍不住,冷笑出聲,問:「哦,那5月9號那個呢?」


  她不看我,飛快地說:「那個不是我男友。」


  我賤笑不止:「大話妹,講大話越來越有水準了嘛。真厲害,都睡一張床了還可以不是男友。」


  她還在死撐:「都說那個不是了。」


  我覺得她實在非常無聊,於是擺出一副色迷迷的樣子說:「不是男友都可以上床啊,多少錢?我可以幫襯一下哦。」


  她不作聲,非常認真地生悶氣,那個表情同上星期我不理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她是因為心虛才不作聲,還是真的因為我冤枉了她而生氣,我忽然間變得很蠢。我開始希望她可以給我一個解釋,即使那其實只是一個掩飾亦無所謂。


  但我所等到的,只是她的拙劣表演,連解釋都欠奉的矢口否認。


  那日,正好有位主管問了她一筆數,大概真的不關她事,但人家只是循例問問,根本不值得發脾氣,而她卻在我面前狠狠地大罵一通。


  「明明就不是那樣,沒搞清楚就亂說!!!」諸如此類,真是非常明顯的借題發揮,指桑駡槐。那時候,她仍在與我冷戰,那些高分貝的自言自語表面上並不是針對我,但實際上,我清楚知道她真正想罵的人就是我。


  也難為她忍了那麼久。


  問題是,我真的搞錯了嗎?


  這個死丫頭難道以為我是肓的?


  還是以為我真是個蠢到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當受騙的弱智?


  很可惜,我的IQ一向略有盈餘,陷入破產的,只有我的EQ。


  面對她憤怒的指責,我非常合作地借台下階:「得,不關別人事,全都是我的錯,入我的數,來,錢債肉償,我讓你狠狠地打一頓出氣吧。」


  雖然我說得很像那麼回事,但我的表情徹底出賣了我。


  小羽眼神淩厲地看著我,恨恨地說:「哼,你這個口是心非的賤男……沒搞清楚就不要亂說!!我真的不知道你以前的女友是怎樣忍你的。」


  這句話真是曖昧到,我幾乎以為她已經以我現任女友的身份自居了。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好想抱住她強吻一番。如此一來,那就變成了標準的影視劇煽情橋段了。


  但EQ破產的我,根本就做不到。


  那時候,我只是懷著對前女友的滿腔愧疚,傷感地說道:「這就叫關心則亂。當你不太著緊某個人的時候,你自然可以表現得很冷靜很灑脫。記得有一次,她和前男友單獨外出玩了好幾日,我一點也不覺得緊張。不過對你,我就做不到這麼灑脫。」


  雖然說得婉轉,但我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面對如此明顯的示愛,小羽卻只是語氣冰冷地回了一句——


  「她真可憐。」